第 21 章
關燈
小
中
大
期末考試周的第二周,表演系大一專業課面試如期而至。
考試地點在教學樓三號排練廳,就是葉浣每天泡着的那個地方。不同的是,今天排練廳的格局變了——觀衆席第一排擺了三把椅子,坐着三位專業課老師,旁邊加了一把椅子,坐着姜愉。舞臺上方架了一臺攝像機,全程錄像,方便後續複核成績。
葉浣早上六點就醒了,比鬧鐘早了整整一個小時。
她躺在床上,盯着上鋪的床板,心跳已經快得像跑完八百米。不是緊張——或者說,不完全是緊張。今天要在姜愉面前表演,這個念頭像一根細針,紮在她腦子裏,從醒來的那一刻就沒離開過。
蘇念還在睡,呼吸均勻,偶爾翻個身。葉浣輕手輕腳地下了床,去洗手間洗漱,對着鏡子刷牙的時候,發現自己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。
昨晚沒睡好。
不是失眠,是一直在做夢。夢裏的場景亂七八糟,有排練廳、有火鍋店、有外灘的煙花,還有一個模糊的背影,穿着深灰色的大衣,走在一條很長很長的路上,她怎麽追都追不上。
她刷完牙,洗完臉,回到床前換衣服。
今天穿什麽?這個問題她昨天糾結了一整個晚上。最終她選了那件米白色毛呢大衣——就是蘇念送她那件。不是因為她覺得這件最好看,而是因為穿上這件的時候,她想起跨年夜那天晚上,姜愉發消息問她“外灘人多不多”,她站在江邊,看着煙花,覺得世界很大,但有些東西很近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。
出門的時候,蘇念還在睡。葉浣沒有叫醒她——蘇念的面試在下午,讓她多睡一會兒也好。
她背上書包,拿起保溫杯,走到門口的時候,回頭看了一眼桌上的那盒潤喉糖。鐵盒子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裏,薄荷味的,蓋子已經被她打開過好幾次了——不是吃,是打開看一看,再蓋上。
葉浣收回目光,推門出去了。
十二月的上海,清晨的氣溫低得讓人不想說話。
校園裏人很少,偶爾有幾個晨跑的學生從身邊經過,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清晰可見。葉浣把手揣進大衣口袋裏,加快腳步,往教學樓的方向走。
教學樓三號排練廳門口,已經有人在等了。
宋詞靠在走廊的牆上,手裏拿着臺詞本,低着頭默念。聽到腳步聲,她擡起頭,看到葉浣,笑了一下。
“你也這麽早?”
“睡不着。”葉浣走到她旁邊,把保溫杯放在窗臺上,“學姐你幾點來的?”
“剛到。”宋詞合上臺詞本,看着她,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,“你昨晚沒睡好?”
“有一點。”
“正常,我大一的時候也緊張。”宋詞的語氣很自然,“不過你不用太緊張,你的水平我知道,肯定沒問題。”
葉浣感激地看了她一眼,沒有說話。
走廊裏的人漸漸多了起來。考生們陸續到達,有的在背臺詞,有的在做發聲練習,有的乾脆什麽都不做,就站在那裏發呆,臉上的表情寫滿了“我已經放棄了”。
蘇念在八點半的時候踩着點出現了,頭發亂糟糟的,眼睛還是腫的,手裏拎着一個塑料袋,裏面裝了兩個包子和一杯豆漿。
“給你。”她把袋子塞給葉浣,“吃,不吃早飯考不好。”
“你剛買的?”
“嗯,跑過來的,累死我了。”蘇念喘着氣,彎着腰扶着膝蓋,“我跟你說,食堂那個人啊,排隊排了十五分鐘,我都想放棄了,但一想你不吃飯肯定低血糖,就硬撐着排了。”
葉浣看着她滿頭大汗的樣子,眼眶有些發酸。
“你快吃啊,愣着乾嘛?”蘇念推了她一把,“吃完好好考,考完了請我吃飯。”
葉浣用力點了點頭,低頭咬了一口包子。肉餡的,還熱着,湯汁滲進面皮裏,鹹香鹹香的。
考試九點開始,按學號順序進場。
葉浣的學號靠後,排在中間偏後的位置。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,把臺詞本翻了一遍又一遍,其實早就背得滾瓜爛熟了,但不翻着總覺得不踏實。
蘇念排在她前面幾個,先進去了。
葉浣看着她推門走進排練廳,門在身後關上的那一刻,心跳驟然加速。
不是為自己,是為蘇念。
幾分鐘後,門開了,蘇念走出來,眼眶紅紅的,但嘴角是往上翹的。
“怎麽樣?”葉浣站起來。
“還行,中間卡了一下,但接上了。”蘇念吸了吸鼻子,“姜愉學姐一直在看,我好緊張。”
葉浣的心咯噔了一下。
“她……她表情怎麽樣?”
“什麽表情?”蘇念愣了一下,然後反應過來,“就那樣啊,跟平時一樣,看不出什麽。”
葉浣點了點頭,沒有再問。
輪到她了。
叫到她名字的那一刻,葉浣覺得自己的心跳停止了半秒。
她站起來,深吸一口氣,把臺詞本放在椅子上——她沒有帶進去,因為她已經不需要了。
推開門,走進排練廳。
燈光比她想象中亮。舞臺中央被聚光燈打出一個明亮的圓圈,像一個小小的島嶼,四面都是暗的。臺下坐着四位評委,三位老師并排坐,姜愉坐在最右邊,手裏握着筆,面前攤着評分表。
葉浣走上舞臺,站在聚光燈的中心。
她看不清臺下每個人的表情,因為燈光太亮了,臺下的一切都被淹沒在逆光的陰影裏。但她知道姜愉在那裏,知道她在看着自己。
這種“被注視”的感覺,讓她緊張,也讓她安心。
很矛盾,但她不想去分析為什麽。
“老師好,我是表演系一班的葉浣。今天我表演的片段是話劇《方曉鷗》中的獨白,角色是方曉鷗。”
報完信息,她閉上眼,深吸一口氣。
再睜開。
憤怒。
不是那種暴風驟雨式的憤怒,而是一種被壓了很久、終于找到一個出口的、帶着委屈的怒火。
“你說你愛我?你就是這樣愛我的?”
她的聲音不算大,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,帶着一種鋒利的質感,像刀片劃過玻璃。
“背着我和別人在一起,然後告訴我‘那不算什麽’?那什麽算?你說啊!”
身體微微前傾,一只手不自覺地攥成了拳頭,指尖嵌進掌心的肉裏,疼,但這種疼讓她更真實。
“我以為只要我夠好,你就會一直看着我。”
停。
就是這裏。
姜愉說的那個停頓。
葉浣在那一刻停住了,不是刻意地“停住”,而是真的在那一瞬間——角色的、也是她自己的——意識到了一件事:付出不一定有回報,好不一定被看見,愛不一定被回應。
這個意識像一根針,紮在她心上,不深,但很疼。
“後來我才知道,你從來就沒有真的看過我。你看到的,只是你想象中的我。”
聲音放低了,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。眼眶泛紅,但沒有掉眼淚——這個角色不會在這樣的人面前掉眼淚。
最後,她擡起頭,看向臺下。
不知道有沒有看向姜愉。聚光燈太亮了,她什麽都看不清。
“所以,算了。我不怪你,也不怪我自己。我們只是……不合适。”
獨白結束。
排練廳裏安靜了片刻。
然後,專業課老師開始提問。問了幾個關于角色理解、表演處理的問題,葉浣一一回答,聲音還有些發抖,但思路是清楚的。
最後,系主任點點頭:“可以了。”
葉浣鞠了一躬,轉身走下舞臺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,她的餘光瞥見姜愉低下頭,在評分表上寫了幾個字。
她看不清寫了什麽。
但她的嘴角,還是忍不住翹了一下。
走出排練廳,蘇念第一個沖上來。
“怎麽樣怎麽樣?”
“還行。”葉浣的聲音有些啞,“比排練的時候順一些。”
“那就好!”蘇念抱住她的胳膊,“走走走,吃飯去,我快餓死了。”
“你不是吃了包子嗎?”
“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,早就消化了。”
葉浣被她拉着往樓下走,走到樓梯口的時候,手機震了一下。
她掏出來一看——
姜愉:“演得不錯。”
只有四個字。
葉浣站在樓梯口,盯着這四個字,看了很久。
蘇念在前面喊她:“浣浣你走不走啊?”
“來了。”她鎖了屏,把手機揣進口袋,快步跟了上去。
吃飯的時候,蘇念一直在複盤自己的考試表現,一會兒覺得自己發揮得還可以,一會兒又覺得自己有段臺詞處理得不夠好,翻來覆去地念叨。
葉浣聽着,偶爾應兩句,但心思不在上面。
她在想姜愉發的那條消息。
“演得不錯”——這四個字是什麽意思?是評委對考生的正常評價,還是別的什麽?她跟其他考生也說了嗎?還是只跟她說了?
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收到這四個字的那一刻,她比自己預想的要開心得多。
下午回到宿舍,葉浣把考試的事情放在一邊,拿出筆記本,開始寫今天的總結。
這是她的習慣。每次重要的表演之後,不管好壞,都要寫一份總結——哪裏做得好,哪裏做得不好,下次怎麽改進。
她寫道:“今天的停頓做得比排練時好,情緒自然,沒有刻意。但最後一句的尾音還是收得太急了,應該再緩半拍。”
寫到這裏,她的筆尖停了一下。
然後她在總結的末尾,加了一行小字:“她說演得不錯。”
寫完了,看着那行字,覺得太直白了,又用筆塗掉了。
塗掉了,但還能看到。
就像有些心思,你可以不承認,但它就在那裏。
期末考試的最後一門結束後,校園裏一下子空了。
外地學生陸續離校,拖着行李箱走在校門口,互相道別,說着“明年見”。本地的學生也收拾東西回家了,宿舍樓變得冷清了很多,走廊裏安靜得能聽到回聲。
葉浣沒有走。
她留在學校,準備寒假集訓營的事。
集訓營在一月中旬開始,為期一周,地點在學校的排練廳。參加的人不多,大一的只有六個,加上大二大三的學長學姐,總共不到二十個人。姜愉不是學員,但她全程參與——不是以老師的身份,而是以“助教”的身份,協助外請的老師做訓練。
葉浣是在集訓營開始前一天才知道這個安排的。
當時她在排練廳裏做最後的準備,姜愉推門進來,把一沓資料放在評委席上。
“學姐,你也要來集訓營?”葉浣問。
“嗯。”姜愉把資料整理好,擡頭看了她一眼,“幫老師做一些輔助工作。”
葉浣的心跳又快了半拍。
一周的集訓營,每天從早到晚,姜愉都會在。
她把這個消息告訴蘇念的時候,蘇念正在老家吃火鍋,發來的語音裏夾雜着咕嘟咕嘟的冒泡聲:“那你豈不是天天都能見到她?”
葉浣沒有回複這條消息。
天天都能見到她。
光是想到這個,她就覺得這個寒假,大概不會太冷了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每日推薦
每當你翻開一本書,或是點開下一章,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──讓陽光、星光、遠方的風,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,悄悄溜進來陪你。